宠物热:顺从、异化与种群认同


于展绥

  一个多月前,温哥华发生了一起宠物狗伤人事件。一个9岁女孩被狗严重咬伤,需要在医院做至少两次手术。当记者让她谈谈对咬伤她的那两只狗的看法、态度以及拟采取的惩罚措施时,小女孩清楚地表示:"我一点儿也不责备那两条狗,我更不希望它们受到惩罚。"  

 我相信这是这个加拿大小女孩的真实想法。因为,在西方国家,说实话仿佛已成为他们的习惯,对于一个单纯的孩子来说,语言的可信度更毋庸置疑。你更不必怀疑,这些话可能是父母或老师教她说的,就像在中国国内司空见惯的那样。因为在这里,无论父母、老师还是孩子都不会认同这种被他们视为"说谎"乃至"欺诈"的做法。  

 正是基于对小女孩的诚实及言说可靠性的确认,才引发了我关于这个事件的联想与思考。   

首先,让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若攻击小女孩的不是两条狗,而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结果又将会是怎样呢?在当今西方社会的游戏规则、信条与语境下,肇事的孩子与他们的家长恐怕难以象那两条肇事的狗那样得到原谅与赦免,最大的可能是,这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分别会因施暴、缺乏良好教育以及监护、教育失职而受到舆论谴责与相应的处罚。   

这里便引发了我们的问题:同样是施暴者,为什么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狗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原谅与赦免?换一种表述方式:为什么我们在对待自己同类的时候,就必须要求其遵循行为与后果对等的原则,而我们的异类(比如狗、猫及其它动物与宠物),就不被要求承担行为所带来的相应后果?难道,这真的如某些动物保护主义者或环保主义者所标榜的那样,体现了人类的爱心、善良与宽容?这背后就真的不包藏任何别的不那么"崇高、伟大"的动机与想法?在这宠物热背后有没有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   

来到加拿大后,不只听一人讲过这里的老师对学生的教诲:考虑问题或做任何决定,自己的利益是第一位的,接下来是你的宠物,最后才是你的父母及其他人。尽管我相信这可能仅仅是极少数教师的人生信条,但对于我们这些恪守"孝悌乃立人之本"的孔孟的子孙来说,这种情感疏密及利益远近的排列顺序,已经足以使我们震惊不已。我的一个在美国的一所名校读博士的朋友,问他做TA的班级的一个学生为什么两个周没来上课,所得到的答案是:他的宠物狗去世了,他太悲痛无法来上课!我的朋友惊讶得半天没说上话来。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一位教授在课堂上宣布,预计他的母亲将在十天内去世,他可能会因处理后事而耽误一些课程。"他在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像在发布一个实验数据,语调神态优雅而潇洒。"朋友评价说。由此推测,这位失去母亲的教授大概不会像那位失去宠物狗的那位学生那样"悲痛"。   

"狗亲于人"、"狗胜过人",原因何在?我的一个学生的作文泄露了其中的秘密。在一篇题为《我最亲密的朋友》中,这位学生对"最亲密的朋友"的突出优点有如下描述:她的情绪总是以我的情绪为转移。我高兴,她就高兴;我忧愁,她也默默的分担我的忧愁,有时候,我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到她的身上,她总是默默承受,从无反抗的表示。她的要求非常低,就是让我偶尔陪她到外边去走一走。在历数了"最亲密的朋友"的"高尚情操"之后,这位学生表达了希望"朋友"今生今世陪伴他、一直到老的愿望。最后,作者揭开了他的"最亲密朋友"的神秘面纱:一条宠物狗,"我的家人之一",作者特意强调说。剥去叙事中的情感渲染与修辞,我们不难发现,"亲密朋友"的核心特征就是她的顺从,可以说,正是动物的那种无条件的服从,即顺从的奴性,构成宠物之所以受宠的最后原因。在人类对动物的关爱、保护、温情脉脉的背后,恰恰掩盖著这样一个冷酷的事实,那就是人类的控制欲与暴力倾向,宠爱只是人类对顺从的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而已。宠物热折射的恰恰是人的道德与心理困境:一方面可以享受那种控制他人、支配它物的快感,另一方面又获得了一种道德的优越感与心理上的满足感:他(她)们可以在对宠物的所谓爱心中欣赏自己的崇高与善良,真可谓是一举两得:既当了强梁,又受到了招安;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其实,从道德与理性的层面上看,在对待动物的态度上,这些对宠物爱护备至的主人们,并不比那些鞭打黄牛的老农们更高尚、更仁慈,因为在老农鞭打黄牛的背后,恰恰包含著一种极为深刻的人与动物的平等观念:我们人类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比如我们太懒惰,就要挨饿,你老黄牛也要为你的过错承担责任,你太懒就得受鞭打。如同一位母亲在责骂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又心痛得搂著孩子掉泪一样,那位饱经风霜的老农在鞭打黄牛之后,往往会抚摸著黄牛身上的鞭痕唏嘘不已:他在同情老牛遭际的同时,也在悲悯自己的命运。尼采在大街上,抱著被绳索束缚的马失声痛哭,大概也是出于相同的情怀。这是一种真正的人与动物的相遇、相知、相待,里面有一份真诚的理解、关爱、同情、悲悯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矫情与伪善。余华的《活著》不经意间给我们展现了人与动物的这种真诚关系:从富甲一方的少爷沦落到最低层贫民的富贵,他用他死去的妻子、儿子、儿媳、孙女的名字称呼他的老牛,或者说,在他的心目中,老牛已成为他的亲人生命的延续,然而,它依然要为它的懒惰接受责骂与鞭打,一如富贵自己要经受荒唐行为的惩罚、要经历命运的沧桑巨变。

  中国暴富的大款们可以花36万吃一顿饭,可以为自己的宠物们披金挂银,但他们不愿意为遭洪水的灾民、饥饿的孩子、失学的女童捐一分钱;美国的亿万富翁们可以花上千美金为自己的宠物打预防针,但他们同时又嫌那些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有碍观瞻、有伤市容。据传,旧金山的市民正在为是否将这些影响美观的贱民逐出市区而争论不休。由此可见,宠物热绝不是什么人类爱心的普及与伸延,更不是人类情感的丰富与发展,相反,"对动物的过分亲热、对自己同类的过分冷漠","狗贵于人"、"狗亲于人"折射的恰恰是人类的情感的异化与认同危机。  

 正如同个体的人的"利己倾向"、"自我谋划"是人的本能一样,作为整体而存在的人类的种群认同同样是人的群体性本能与生存发展的基本条件。"利己"、"谋求个人利益"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失去道德、法律、理性控制的私欲的膨胀、损人利己。相反,在古典自由主义者亚当 斯密、斯宾塞那里,在进化论的鼻祖达尔文那里,在我国现代思想家严复、梁启超那里,在新自由主义者罗尔斯那里,社会公德引导下的"自我利益的追求"、"自我能量的释放",恰恰是社会进步发展的前提条件。换句话说,群体性利益引导下的"利己倾向",恰恰构成社会性公德的基石。人类作为群体的认同感具有相同的功效与意义。在远古社会,人类正是依靠群体性的力量,才得以在与力量远胜于自己几倍、十几倍的动物的抗争中存活下来,那时候种群认同感是一个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大问题。现代社会,借助于科技的力量,人类在整体上早已可以主宰整个生物界,种群认同失去了其物理功效,然而,它却对于人类的心理与情感产生巨大的支撑作用。个体的人对于人类整体的认同感,可以避免那种现代人所面临的孤独感、异化感与荒谬感,也可以避免那些反人类、反人类的荒诞行为。可以说,认同感构成现代人类的情感与心灵的归宿。从这个意义上说,宠物热--人们把自己的情感心理纽带维系在异类身上、而无法从自己的同类那里获得必需的情感心理支撑、并对自己的同类表现出深刻的冷漠与不信任--反映的正是人类的情感异化与深刻的认同危机。当下中国社会,宠物热与道德沦丧、反社会、反人类的行为并行不悖,在西方社会,高烧不退的宠物热与层出不穷的变态狂、杀人狂相互辉映,正是基于相同的哲学心理基础。在宠物热的繁华与喧闹背后,掩藏的恰恰是深刻的社会、心理危机与潜在的灾难。 一个人不如狗的"人"类社会,肯定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的社会。  

 前几年,贾平凹写了一本很好的小说,叫《怀念狼》,被善于创新的评论家称为"环保小说"。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中国的某些批评家"与时俱进"的能力,他们的联想真是丰富。小说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了保护境内的仅存的十几只狼,县里成立了一个动物保护小组,负责清查狼的数目并作登记,以利于在必要时为它们提供帮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清查过程中突发的狼、人冲突中,所有的狼无一例外地被杀死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可谓意味深长。 首先是对所谓"动物保护"的巨大反讽:"保护"的结果是狼群的彻底覆灭。不知那些在动物园里被"养著"、被笼子"保护"起来的老虎、狮子、长颈鹿们的结局如何。更为重要的是,贾平凹在对每只狼被杀过程的细致描写中展示了他的真诚、冷峻与深刻:动物保护小组的人们的确是抱著保护狼群的目的展开工作的,他们爱护动物的善良动机毋庸置疑。然而,真正严峻的问题是:当一个人与一只狼相遇时,他们各自所具有的天性、人性与狼性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冲突:人性的固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工作热情)、傲慢(保护动物意味著他们高高在上)与狼性的残忍、狡猾、嗜血如命都一览无余,天性中共同拥有的征服欲与向生本能,使人与狼的相遇、相待演变成一种你死我活的搏杀,人类祖先所面临的生存境遇、远古时代人与兽类的对待关系被精确地还原了。在小说中,贾平凹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一群饥饿的狼向一个同样饥饿的小城发动攻击:狼们一个踏著另一个得肩膀、搭成"狼梯"爬过城墙,在一场人、狼生死搏杀中,整座城市的人几乎被杀戮精光。在历史故事与现实的互文中,种群认同的问题被无比醒目地凸现出来:无论对于人还是对于狼来说,对同类的认同都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本能,同时也是一个种群得以繁衍生息的基本条件。在《怀念狼》中,贾平凹拒绝了那种肤浅、庸俗的"环保主义"和"动物保护主义",而显示了作为一个作家的真诚与伟大:他没有让他的主人公们在保护动物的"神圣使命"中一个个成为烈士,就象那个为了救一只鸟(丹顶鹤)而送命的糊涂女孩那样,或者象那个以身饲虎的罗汉那样。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死搏杀中,人们手中的武器最终改变了他们的弱者地位,他们守住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和他们赤手空拳的祖先的命运恰恰相反。在人与兽的生死较量中,贾平凹的同情与支持倾向了他的同类。可以武断地说,贾平凹肯定不是什么宠物爱好者,至少在他的心里。

  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把对宠物的溢满的"爱心"分一点给我们的同类,使那些沿街乞讨的人有起码的果腹之物,使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哪怕是最简陋的□身之所,使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孩子有机会坐到教室里,这个世界恐怕会更像个人的世界。对于那些被养的宠物来说,它们也许会认为赵忠祥的一声质问表达了它们的心声:"爱你就是养著你?"

《世纪中国》(http://www.cc.org.cn/) 上网日期 2003年0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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