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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报导,世贸大厦废墟已成为新的观光热点,不知是作为人文景观、人类文化遗产还是“新的经济增长点”?也不知是“为了忘却的纪念”还是“为了纪念的忘却”? 刚刚看到世贸大厦废墟的时候,尽管是在屏幕上,还是感到触目惊心:那被撞击后残存的巨大断面透着一股狞厉之气,那犬牙交错的各种电缆、管道、钢筋,就像一个被子弹击破的人类胴体,突然间被剥尽了属于人的美丽、光芒与尊严,露出了里面的血管、神经与肠子,一堆毫无美感与优雅可言的俗物。尽管人体里面的包容物尽人皆知,尽管世贸大厦的结构与材料也只是一般性的常识,但一旦它们赤裸裸地暴露于人们的目光之中,我们还是为一种超出经验之外的矛盾性所深深震惊; 那种外在的美丽、宁静与内在的丑陋、纷乱所构成的深刻悖谬。实际上,我们的震惊来自于现代性敞开的彻底性。 9.11事件作为一个典型的现代事件,它展示了现代性的一切特征与后果:正面的与负面的、历史的与现实的、遮蔽的与敞开的。9.11事件是一个现代性的隐喻,而世贸废墟则是一道现代性的巨大伤口,它把在日常生活中处于遮蔽状态的现代性的矛盾与悖谬无情地向人类敞开,正是透过这个伤口,我们窥见了现代文明表面的繁荣背后所掩盖的巨大隐忧: 文明的失控及其灾难性的后果;地域性的政治、经济的不平等带来的全球性的安全隐患;民族性、种类性信仰与人类整体性生存准则的冲突;军事工业化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控制与反控制、发展与异化是文明与人类关系的一个永恒话题。世贸大厦本身就是这种关系的最好例证。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使人类建立了世贸大厦这样的“通天塔”,他们原想通过这样的“通天塔”可以使自己离上帝的世界越来越近,而且日益发达的技术与日益“近便”的生活也使他们强化了这样的幻觉:世界尽在掌握中。然而,正如同世贸大厦那光洁、华丽的墙壁里面的一根电线突然断裂就可能使整个大厦全部或局部功能丧失一样,现代文明的一根“电线”的崩坏,比如某个地区生态的恶化、一次偶然的核事故、一次非洲小国的政变,就可能给人类社会的部分或全部带来可怕的灾难。现代技术与文明正在使人类的神经末梢与触角延伸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人类的生存形式越来越丰富,交流的手段与管道也越来越多。然而,生存形式的丰富并不等同于生命内涵的丰厚,交流手段的增多也并不意味着交流的畅通与深入。当我们坐在电脑旁,面对着冰冷的屏幕与所谓的“网上情人”“亲密接触”,而对睡在自己身旁的活生生的人却表现出极度冷漠与隔膜,我不知道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沟通”还是一种自恋式的“自说自话”?这是人类情感的丰富与延伸还是情感的萎缩与扭曲?现代科技到底使我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事实是,在人类自认为正在利用物质文明越来越多地控制世界的时候,我们已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置于文明的控制之下。世贸大厦办公室里的功能越强大,墙壁里的电线、管道也就越多。 现代社会利用它的“脱域机制”成功地实现了时空的伸延,并把人类的各种活动与社会关系从前现代的时空束缚中解放出来,使人类可以潇洒地完成“缺场”的“在场”。世贸大厦办公室里的高级白领、金领、CEO们用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纸文书就可以搞掂远在几千里之外的一宗几个亿的大买卖,而不必像前现代的小贩那样推着独轮车,一边装货物、一边装铜钱,气喘吁吁地赶往集贸市场进行交易。现代性为现代人勾勒出一个洒脱而自由的形像。 然而,现代性的矛盾性与反思性注定了现代人的自由、洒脱只能是一种姿态,一个自欺欺人的幻象。如同为世贸大厦提供强大功能的各种电缆、管道只是被隐匿在墙里面并没真的消失一样,“脱域”机制也只是使现代人的各种活动与社会关系从具体的情景中脱离出来,而这些活动与关系本身以及围绕它们展开的种种条件并没有任何改变,更为致命的是,前现代条件下社会关系的各方行动主体由于其“在场”所构成的确定性消失了,剩下的是脱离了时空束缚的行动主体的独立性以及由此带来的整体关系的不确定性。前现代的小贩推着独轮小车汗流浃背地赶往集贸市场进行交易,这种必须的“在场”的确给他带来行动上的束缚,但同时,交易各方的“共同在场”与“当面承诺”所独有的全息性的亲身感受,使他具有了现代性条件下所没有的信息的确定性与生存感觉的实在性。与现代商人相比,他具有更多的安全感与自信心。现代性的“脱域”在美化了我们的视觉效果的同时,却将现代性所带来的巨大安全隐患与潜在的社会危机“隐匿”起来,使现代人置身于文明的悬崖边却懵懂不知。现代人表面上看起来的确轻松洒脱,一如世贸大厦办公室那整洁、简单的桌面,殊不知,“被虚化”的各种关系就如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把现代人罩得严严实实。这才是现代人的真实的生存境况。在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撞击世贸大厦的前几分钟,当世贸中心的CEO们端着咖啡,以一种优雅轻松的姿态敲击着键盘,向遍布世界各地的手下们发号施令的时候,尽管恐怖分子扬言袭击美国的新闻报导曾经从他们的眼前一闪而过,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从来没想过这种优哉悠哉的生活会突然终止。而且,美国强大的军事威慑与经济力量也为他们的想法提供坚实的现实支撑。而事实上,几分钟后,他们这种自由安全的幻觉就被恐怖分子所劫持的飞机撞得粉碎。这些凝聚着现代文明最高成果的“通天塔”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些无辜的人们通往地狱的黑色通道,而号称“最安全、最自由”的美国也在转瞬间变成恐怖威胁最为严重的地方。这就是现代性的悖论。 现代性的反思性更加剧了现代生活的不确定性与现代人价值取向、生存意义的惶惑。“对现代社会生活的反思存在于这样的事实之中,即:社会实践总是不断的受到关于这些实践本身的新认识的检验和改造,从而在结构上不断改变着自己的特征。”现代性的反思性决定了现代生活实践总是处于其自身衍生出来的知识的检验与修改之中,这样就不可避免的出现如此情景:一方面,生活永远是一张有待修改的草图,而未来则变成向无限敞开的不可预知的黑洞,它无法向人们提供向前的信心与价值支持;另一方面,由于生活处在永恒的修改与变动之中,这就使过去的经验因无法成为未来行动的指引而彻底丧失了意义,时间被断裂为两段:过去与未来,而现在则被“悬置”于过去与未来的空无之中,无所归依,于是便有了现代人的漂泊感、孤独感、惶惑感。精神流浪、价值迷茫是现代人无可规避的宿命,它是现代性的反思性的内在规定与必然结局。 9.11事件也将全球化与地域性、人类整体生存准则与种群性信仰之间的对抗性矛盾以一种极端的形式暴露并凸现出来。经济全球化是正在进行的事实,全球化为我们带来的短暂的经济繁荣与相对宽松的世界政治格局再一次麻醉了人们清醒的理性,一时间,这个星球的人们似乎患上了“全球化”依赖症,而全球化的内在矛盾性与潜在的危害性被遮蔽了。德谟克利特说人类永远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其实相反,喜欢犯同样的错误是人类的一贯做法。比如: 对待生态环境,是先污染后治理;对待科技,是无节制的发展与沉迷,直到有一天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像一个工业品一样被无数次的复制,悬崖勒马为时已晚,那边已有人宣布人类的复制已经完成。这不,现在无数的人们已经在勾画全球化的“大同世界”了。极目四望,发现文化尚属“全球化”的荒漠地带,于是,便有人极力鼓吹“文化全球化”了。 世贸中心里的美籍华人富豪们都在以高度现代化的模式经营管理自己的公司,也在以纯美国的方式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也就是说,他们在经济与政治上,早就“全球化”了。但一旦回到郊区的家中,他们用筷子吃中国菜,聚族而居,孝悌理家,又回复到一个标准的中国人形像。日本人是亚洲“先富起来”的代表性国家,已跻身于最为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之列,他们的经济政治也早就纳入“全球化”的轨道之中,然而,日本文化中所固有的男尊女卑观念、等级观念并没多大改变,相反还有强化的迹象。阿拉伯兄弟靠“黑色金子”早就在经济上加入“全球化”的运行之中,但妻妾成群、女人不能以真面示人的文化传统依然如故。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文化从来都是民族性的,它是一个民族、一个种群的认知方式、行为方式、情感取向、心理结构等因素的漫长历史积累的结果,它构成了一个民族集体意识中最为稳定的部分,它是联系一个民族所有人的纽带,是一个民族的情感寄居地,也是一个民族凝聚力、价值信仰的源泉。一种经过千百年积淀而形成的东西决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完全转向或消失。所以说,所谓的“文化全球化”如果不是一种梦呓的话,它也应当是千百年之后的现实话题。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鼓吹什么“文化全球化”,而是应当正视、认同、尊重文化的民族差异性,并在尊重差异性的基础上,谋求各种不同文化的包容性并确立一种能使不同文化、不同民族和平共处的共同行为准则。不求情感与信仰上的认同,只求理智上的遵守。事实证明,任何文化霸权或价值专制的最终结果都只能是或大或小的灾难。无论是存在主义的大师如海德格尔抑或是后现代的巨擘如德里达都强调“差异”的重要性,的确,差异不仅构成国际贸易、社会分工、资源流动等赖以产生并存在的基础,实际上,它也构成现代性的重要维度价值“多元化”的基石。 全球化的进程与地域性的经济、政治、文化的巨大差异以及实际上的资源、机会上的不平等的对立必然造成新的矛盾与冲突。但从社会实践来看,经济性冲突大都可以以经济、政治或外交的手段化解,很少酿成灾难性的后果。政治制度的差异所带来的矛盾要尖锐的多,但也极少形成实际的军事冲突。综观当前世界局势,引发战争的最深层原因往往是地域性、民族性的信仰与价值冲突。其实就恐怖行动、恐怖主义本身而言,就不难发现其文化意味。恐怖行动的要义在于以“行动”制造“恐怖”的氛围,并以“恐怖”推行他们的“主义”。9.11事件就是一个绝好的例证。9.11事件从更深的层次上把一种学说、一种信仰系统的理论倡导与其社会实践之间的巨大错位彰显出来。劫机分子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将使数以万计无辜的人们顷刻间丧失生命,然而,令我们疑惑的是,是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样的动机、什么样的力量使他们把这种丧失了起码的人性,显然有悖于“真主”教义的暴行认可为“真主”的意志的?换句话说,是一种什么条件、什么因素使一种积极的信仰转化为一种暴行的行动依据的?中国有句老话:“听其言,观其行。”不仅要研究一种学说、一种主义或一种教义宣扬了什么(理论倡导),更要研究其理论倡导与社会实践之间的巨大中间地带──理论的现实转化条件以及可能的落实程度,9.11使我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对宗教作为一种种群性信仰的迷狂所带来的现实危害性。如何避免宗教的迷狂、种群狭隘性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发扬其作为信仰系统的正面功能是宗教界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在前现代条件下,一个相距数千里之外的人的仇恨几乎构不成任何现实的危险,更大的可能是,两个相隔千里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演义爱恨情仇。但在现代性的条件下,这种情况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高度发达现代技术与军事的结合,已经可以使任何潜在的危险超越时空的局限而变成现实。作为现代性的一个重要维度,军事工业化对人类的整体性威胁将是致命的,而大规模的现代战争对这个星球的影响更是毁灭性的。9.11事件正是军事工业化的巨大危害性的最好例证。 正如同“奥斯维辛之后”促使人类重新审视理性的限度一样,“9.11之后”也已成为一个形而上问题,它促使人类重新审视现代性与全球化的后果。世贸大厦废墟作为一个现代性的巨大伤口,它到底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肌体走向更加健康的必经过程,还是一个走向全面溃烂的开始,这取决于我们的诊断与治疗方案。 卡夫卡说,由于缺乏耐心,人类被逐出伊甸园;同样因为缺乏耐心,我们难以重返乐园。面对一个现代性的巨大伤口,我们应有足够的耐心与信心。 |